Python 之父吉多·范羅蘇姆：用簡潔與優雅改變程式設計世界

當 2024 年 Python 成為 GitHub 上最流行的程式語言時，這個里程碑背後的推手——吉多·范羅蘇姆（Guido van Rossum）——已經為這個結果默默耕耘了 35 年。這位荷蘭程式設計師在 1989 年聖誕假期開始的「業餘專案」，如今已成為全球數百萬開發者的首選語言，更是人工智慧與資料科學領域的基石。

數學神童與早期程式設計啟蒙

1956 年 1 月 31 日，Guido van Rossum 出生於荷蘭海牙。從小對數學展現出濃厚興趣的他，在 1974 年參加國際數學奧林匹亞競賽時獲得銅牌，當時他年僅 18 歲。這次經歷不僅證明了他的數學天賦，更為他日後設計程式語言時的邏輯思維奠定了基礎。

1982 年，Guido 從阿姆斯特丹大學取得數學與電腦科學雙碩士學位。在大學期間，他接觸到各種程式語言，卻發現它們大多過於複雜、難以閱讀。這個觀察在他心中埋下了種子：能否創造一種更易讀、更直觀的程式語言？

畢業後，Guido 加入荷蘭數學與電腦科學研究中心（CWI）工作。在這裡，他參與了 ABC 語言專案的開發——這是一個旨在讓非程式設計師（如藝術家）也能輕鬆學習程式設計的語言。Guido 後來回憶道：「我試圖提及 ABC 的影響，因為我感激在那個專案中學到的一切。」ABC 語言雖然最終未能成功，但它簡潔的語法和以人為本的設計哲學，深深影響了 Guido 日後的創作。

Python 的誕生：從聖誕節專案到改變世界

1989 年 12 月，CWI 的辦公室在聖誕假期期間關閉。Guido 決定利用這段空閒時間，開始設計一個新的程式語言。當時他正在為 Amoeba 分散式作業系統開發工具程式，卻發現用 C 語言寫這些工具過於耗時，而 shell script 又功能有限。他需要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語言——既像 shell script 一樣簡潔，又像 C 語言一樣強大。

有趣的是，「Python」這個名字並非來自蟒蛇，而是源自 Guido 喜愛的英國喜劇團體 Monty Python。他希望這個語言能夠像 Monty Python 的幽默一樣——既有深度又不失趣味。這個命名選擇反映了 Guido 的設計哲學：程式設計應該是有趣的，而非艱澀的。

1991 年 2 月，Guido 在 Usenet 新聞群組 alt.sources 上發布了 Python 0.9.1 的原始碼。這個首次發布已經包含了類別（classes）、例外處理（exception handling）、函式（functions）以及核心資料型別如 list、dict、str 等。更重要的是，Guido 做出了一個關鍵決定：將 Python 開放原始碼。在 1990 年代初期，這並非理所當然的選擇——當時許多程式語言仍是專有軟體。但 Guido 相信，開放原始碼是讓 Python 成功的關鍵。

Python 的設計目標很明確：橋接 shell script 和 C 語言之間的鴻溝。Guido 從 ABC 語言中汲取了簡潔的語法，修正了它的缺陷，並加入了對 Unix/C 程式設計師友善的特性。他堅持「可讀性至上」的原則，使用縮排（indentation）來定義程式區塊，而非括號或關鍵字——這個在當時頗具爭議的設計，如今已成為 Python 最具辨識度的特徵。

核心貢獻與創新：BDFL 與語言演進

BDFL 治理模式的建立與終結

1995 年，Python 社群以半開玩笑的方式賦予 Guido 一個獨特的頭銜：「終身仁慈獨裁者」（Benevolent Dictator For Life，BDFL）。這個頭銜的誕生源於一次討論 Python 發展方向的會議，團隊成員 Ken Manheimer 首次提出「仁慈獨裁者」的概念，隨後 Barry Warsaw 建議加上「終身」。

在接下來的 23 年中，Guido 以這個身份引領 Python 的發展。他的領導風格並非專制，而是透過 PEP（Python Enhancement Proposals，Python 增強提案）流程與社群充分討論，但在重大決策上保有最終決定權。這種模式在開放原始碼專案中頗為罕見，卻為 Python 帶來了一致的設計品味和清晰的發展方向。

2018 年 7 月 12 日，一個關於「walrus operator」（海象運算子，:=）的 PEP 572 提案引發了激烈爭論。儘管 Guido 最終接受了這個提案，但討論過程中的人身攻擊和社群分裂讓他心力交瘁。他在郵件列表上宣布：「我再也不想為一個 PEP 如此辛苦地戰鬥，卻發現這麼多人鄙視我的決定……我要給自己一個永久的 BDFL 假期。」

Guido 的辭職標誌著 Python 治理模式的轉型。社群經過數月討論，最終建立了五人指導委員會（Steering Council）的民主治理結構。Guido 的這個決定，展現了他對 Python 未來的信任——他相信語言可以在沒有「獨裁者」的情況下繼續茁壯成長。

Python 之禪與設計哲學

Python 的設計哲學濃縮在「Python 之禪」（The Zen of Python）這 19 條格言中，由 Python 核心開發者 Tim Peters 撰寫。其中最著名的幾條包括：

• Beautiful is better than ugly.（美麗優於醜陋）
• Explicit is better than implicit.（顯式優於隱式）
• Simple is better than complex.（簡單優於複雜）
• Readability counts.（可讀性很重要）
• There should be one—and preferably only one—obvious way to do it.（應該有一種——最好只有一種——明顯的方法來做一件事）

這些原則不僅是口號，更深深影響了 Python 的每一個設計決策。Guido 堅持「可讀性至上」，認為程式碼被閱讀的次數遠多於被編寫的次數，因此清晰明瞭的語法比簡潔的程式碼更重要。

重大版本演進

Python 2.0（2000 年）：引入列表推導式（list comprehensions）和完整的垃圾回收機制。列表推導式來自函數式程式語言如 Haskell，讓資料處理變得更加優雅。

Python 3.0（2008 年）：這是 Python 歷史上最大膽的決定——一次不向後相容的重大改版。Guido 和核心團隊決定修正過去 20 年累積的設計缺陷，包括統一字串處理（所有字串預設為 Unicode）、改進整數除法行為、移除重複功能等。這個決定在當時引發巨大爭議，Python 2 和 Python 3 的分裂持續了超過十年，直到 2020 年 Python 2 正式停止支援。Guido 後來承認低估了 Python 的使用規模：「我嚴重低估了 Python 已經有多成功，有多少人用 Python 2 寫了如此龐大的程式碼庫。」

Type Hints（PEP 484）：2014 年引入的漸進式型別系統，讓 Python 可以在保持動態型別優勢的同時，透過靜態分析工具（如 MyPy）提供更好的程式碼檢查。這個功能對大型專案尤其重要。

生態系統建設與職涯貢獻

1999 年，Guido 向美國國防高等研究計劃署（DARPA）提交了「Computer Programming for Everybody」（CP4E）計畫提案，目標是讓程式設計變得像基本讀寫能力一樣普及。雖然這個計畫最終未能完全實現，但它體現了 Guido 的願景：程式設計應該是人人都能接近的技能。

在 Google 工作期間（2005-2012），Guido 開發了 Mondrian 程式碼審查系統（後來演變為開源專案 Rietveld），並參與了 Google App Engine 的開發。有趣的是，他開發的工具都以荷蘭藝術家命名——Mondrian 來自畫家 Piet Mondrian，Rietveld 來自設計師 Gerrit Rietveld——這個小細節展現了他對家鄉文化的自豪。

2013 年，Guido 加入 Dropbox，在那裡他推動了公司內部從 Python 2 到 Python 3 的遷移。2017 年，Dropbox 工程師 Lisa Guo 在 PyCon 上分享了這次遷移的成功經驗，成為說服其他企業轉向 Python 3 的關鍵案例。

2019 年 10 月，Guido 從 Dropbox 退休。但這次退休只持續了一年多——2020 年 11 月，他宣布加入 Microsoft 開發者部門，致力於「讓 Python 使用體驗更好（而且不只是在 Windows 上）」。

對後世的影響：從小眾語言到 AI 基石

今天的 Python 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聖誕節的「業餘專案」。它已成為全球最受歡迎的程式語言之一，對現代科技產業產生了深遠影響：

人工智慧與機器學習的事實標準：TensorFlow、PyTorch、scikit-learn 等主流框架都以 Python 為主要介面。Python 簡潔的語法讓研究者可以專注於演算法本身，而非語言細節。

全球數百萬開發者的選擇：根據 2024 年 GitHub 統計，Python 已超越 JavaScript，成為平台上最常用的語言。TIOBE 程式語言指數也在 2021 年 10 月將 Python 列為第一名。

科技巨頭的廣泛應用：Google、Netflix、NASA、CERN 等組織都大量使用 Python。NASA 甚至用 Python 來處理火星探測器的資料。

開源治理模式的典範：Python 從 BDFL 模式順利過渡到指導委員會，為其他開源專案提供了寶貴的治理經驗。

程式教育的民主化：Python 已成為全球大學和線上課程教授程式設計的首選語言，實現了 Guido 當年 CP4E 計畫的部分願景。

有趣的故事與名言

弟弟的設計貢獻：Guido 的弟弟 Just van Rossum 是一位字體設計師和程式設計師，他設計了「Python Powered」標誌使用的字體。兄弟倆的合作為 Python 社群留下了獨特的視覺標誌。

荷蘭藝術家的命名傳統：在 Google 工作期間，Guido 開發的工具都以荷蘭藝術家命名（Mondrian、Rietveld），展現了他對祖國文化的深厚感情。

「不夠有野心」的謙遜態度：Guido 曾自嘲 Python 的成功是因為「不夠有野心」——他只想解決實際問題，而非創造完美的理論語言。這種務實主義正是 Python 受歡迎的原因。

對 AI 炒作的冷靜看法：2025 年的訪談中，Guido 對 AI 熱潮保持清醒：「程式碼仍然需要由人類閱讀和審查。」他提醒人們，無論 AI 如何發展，程式碼的可讀性和可維護性依然至關重要。

關於 ABC 的感恩：Guido 多次強調 ABC 語言對 Python 的影響：「我試圖提及 ABC 的影響，因為我感激在那個專案中學到的一切。」這句話體現了他對前輩和合作者的尊重，也提醒我們——每一個成功的創新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退休的玩笑：2020 年宣布加入 Microsoft 時，Guido 在 Twitter 上寫道：「我決定退休太無聊了，所以加入了 Microsoft 開發者部門。」這個幽默的宣告展現了他對程式設計工作的熱愛——即使在 60 多歲，他依然充滿活力。

從 1989 年聖誕假期的一個「業餘專案」，到今天改變世界的程式語言，Guido van Rossum 的故事告訴我們：偉大的創新往往源於解決實際問題的渴望，而非追求理論上的完美。Python 的成功不僅在於它的技術特性，更在於它體現的設計哲學——簡單、清晰、以人為本。